生成式 AI 时代的版权归属：欧洲法律框架对开发者意味着什么？
一句话结论： 在欧洲，用他人作品训练模型“原则上可以，但有条件”；模型把作品“背”出来，就可能构成侵权；而纯粹由 AI 生成的内容，大概率不受版权保护。2026 年，这三条线正在被法院和监管机构逐一画清。
2026 年是欧洲 AI 版权的分水岭：8 月 2 日，欧盟委员会对通用 AI 模型（GPAI）的执法权正式启动；11 月 3 日，欧盟法院佐审官就首个生成式 AI 版权案发表意见；而意大利早在 2025 年 10 月就成为首个出台 AI 综合立法的欧盟成员国。无论你是训练模型的技术团队、基于大模型做应用的创业公司，还是计划把 AI 产品带进欧洲的中国企业，以下内容都直接关系到你的合规成本和商业模式。
一、开发者需要回答的三个问题
问题 | 核心法律依据 | 2026 年现状 |
训练：能否用他人作品训练模型？ | DSM 指令（EU 2019/790）第 3、4 条 TDM 例外 | 原则可行，但须合法访问、尊重 opt-out |
输出：模型生成内容侵权，谁负责？ | InfoSoc 指令复制权、向公众传播权；DSM 第 15 条出版者权 | “记忆再现”已被德国法院认定侵权 |
归属：AI 生成内容有没有版权？ | 欧盟法院“作者自身智力创作”标准；意大利 L.132/2025 | 必须有人类创作贡献 |
二、训练数据：TDM 例外是“通行证”，但附带条件
欧盟《数字单一市场版权指令》（DSM 指令）设置了两类文本与数据挖掘（TDM）例外：
第 3 条：科研机构和文化遗产机构出于科研目的进行 TDM，权利人不能排除；
第 4 条：任何人（包括商业公司）均可进行 TDM，但权利人可以通过“适当方式”（网络内容须为机器可读方式）保留权利，即 opt-out。
商业 AI 公司主要依赖第 4 条。2026 年的两个关键进展：
1. 德国 LAION 案（汉堡高等法院，2025 年 12 月 10 日）。 摄影师 Kneschke 起诉非营利组织 LAION 将其照片纳入 LAION-5B 训练数据集。汉堡高等法院维持一审判决，认定数据集构建中的复制行为受 TDM 例外保护，并认为摄影师在网站上用自然语言写的“禁止使用”声明不满足机器可读要求。案件已上诉至德国联邦最高法院（BGH），尚未终审。
2. 欧盟法院 Like Company 诉 Google 案（C-250/25）佐审官意见（2026 年 11 月 3 日）。 这是欧盟法院受理的首个生成式 AI 版权案，起因是匈牙利新闻出版商指控 Google Gemini 复述其文章。佐审官 Szpunar 认为，用受保护作品训练大模型原则上属于 TDM 例外下的自由使用，但需满足三个条件：
合法访问：不使用盗版来源，不绕过付费墙或反爬措施；
无机器可读的 opt-out：robots.txt 是最典型的方式；
采取防记忆措施：如数据去重、输出过滤，降低模型输出与特定训练作品高度相似的风险；否则国家法院应拒绝适用例外。
⚠️ 佐审官意见不具约束力，欧盟法院判决日期尚未确定。但第三个条件值得特别注意：它把“训练是否合法”与“模型是否会复现作品”挂钩，这意味着工程层面的防记忆能力，将直接成为法律抗辩的一部分。
意大利的补充规则： 2025 年 10 月 10 日生效的意大利《人工智能法》（Legge 23 settembre 2025, n. 132）在著作权法中新增第 70-septies 条，明确通过 AI 系统进行的复制和提取，只能在第 70-ter 条、第 70-quater 条（即意大利对 DSM 第 3、4 条的转化）的框架内进行。换言之，在意大利，违反 opt-out 的 AI 训练没有任何灰色空间。
三、输出侵权：模型“背出来”就是复制
GEMA 诉 OpenAI 案（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，2025 年 11 月 11 日） 是欧洲首个针对大模型输出的重要判决。德国音乐著作权协会 GEMA 证明 ChatGPT 在简单提示下能近乎逐字输出 9 首德语歌曲的歌词。法院认定：
歌词以可复现的方式“固定”在模型参数中，模型本身即构成复制；
TDM 例外仅覆盖数据分析阶段，不覆盖模型对作品的记忆与再现；
判令 OpenAI 停止存储和输出相关歌词、披露使用情况与收益、赔偿损失。
OpenAI 已于 2025 年 12 月提起上诉，案件由慕尼黑高等法院审理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佐审官 Szpunar 在 Like Company 案中对“模型即复制件”的思路持保留态度，但他同样认为：输出内容如果复制了受保护作品，可以独立构成侵权，须个案判断；而聊天机器人实时检索并复述新闻内容（即 RAG 类场景），可能落入新闻出版者权（DSM 第 15 条）的范围。
对开发者的含义： 训练阶段有 TDM 例外兜底，但输出阶段没有。做 RAG、联网搜索、内容摘要类产品的团队，风险点主要在输出端，而不在训练端。
四、AI 生成的内容，版权归谁？
欧盟法院长期以来的原创性标准是“作者自身的智力创作”，即作品必须体现作者的自由创作选择和个性。这一标准天然以人类为前提。
意大利把这一点写进了法律：L.132/2025 第 25 条修改著作权法第 1 条，在“具有创造性的智力作品”前加上“人类”一词，并明确：借助 AI 工具创作的作品同样可以受保护，前提是它构成作者智力劳动的成果。
实务上可以这样理解：
场景 | 版权保护可能性 |
输入一句提示词，直接使用 AI 输出 | 低：缺乏人类创作选择 |
多轮迭代提示 + 人工筛选、编排 | 中：取决于人类选择的具体程度 |
AI 生成草稿 + 人类实质性修改、重写 | 高：人类贡献部分可受保护 |
人类作品中使用 AI 作为辅助工具（修图、润色） | 高：作品整体仍属人类创作 |
两个容易踩的坑：
合同不能“创造”版权。 很多 AI 服务合同写着“输出内容的权利归客户所有”，但如果输出本身不受版权保护，就没有可转让的权利。客户真正需要的是保证条款、免责条款，而不只是一句权利归属。
中国规则不能直接照搬。 北京互联网法院在 2023 年的 AI 文生图案中认可了用户对生成图片的著作权。在欧洲（尤其是意大利），基于同样操作程度主张版权，胜诉把握要低得多。出海企业的内容资产策略需要按欧洲标准重新评估。
五、AI Act：GPAI 提供者的版权义务已进入执法期
欧盟《人工智能法》（AI Act）第 53 条要求所有通用 AI 模型提供者：
制定并执行版权合规政策，包括识别和尊重 DSM 第 4 条下的 opt-out；
按欧盟委员会模板，公开训练内容的充分详细摘要；
准备技术文档，并向下游开发者提供必要信息。
关键时间点：
时间 | 事项 |
2025 年 7 月 | GPAI 行为准则（Code of Practice）及训练数据摘要模板发布 |
2025 年 8 月 2 日 | GPAI 义务开始适用 |
2026 年 8 月 2 日 | 欧盟委员会执法权启动，罚款最高可达全球营业额的 3% |
2027 年 8 月 2 日 | 2025 年 8 月 2 日前已上市模型的过渡期届满 |
几个开发者常问的问题：
开源模型能豁免吗？ 开源模型可豁免部分技术文档义务，但版权政策义务不能豁免。
签不签行为准则？ 准则是自愿的，但签署方可以借此证明合规；不签署并不能免于执法，只是失去了一项有力的合规证据。
只做微调，算“提供者”吗？ 依欧盟委员会的 GPAI 指南，对模型的修改达到一定规模（以训练算力衡量）时，修改者可能被视为新的模型提供者。大多数应用层团队不会触及这一门槛，但应留存评估记录。
执法时间表会推迟吗？ 2026 年 5 月达成的“数字综合法案”（Digital Omnibus）推迟了部分高风险系统规则，但 GPAI 义务的执法时间表维持不变。
六、开发者合规清单
环节 | 建议措施 |
数据采集 | 只使用合法可访问的来源；抓取前检查 robots.txt 及其他机器可读的保留声明；不绕过付费墙和反爬措施；留存数据来源和抓取日志 |
模型训练 | 数据去重；对高频作品（歌词、经典文本、热门图片）做专项处理；定期进行“复现测试” |
产品输出 | 部署输出过滤；RAG 场景控制引用长度、标注并链接来源；对新闻、音乐等高风险内容考虑授权许可 |
上游采购 | 要求模型供应商提供 AI Act 合规声明、训练数据摘要和知识产权赔偿条款 |
下游合同 | 输出权利条款写成“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”；明确保证范围与责任上限 |
内容资产 | 保留人类创作过程记录（提示迭代、人工修改稿、选择依据），为日后主张版权留证 |
跨境业务 | 中、欧规则存在差异，内容资产和合同模板需按目标市场分别评估 |
七、接下来值得关注的三件事
欧盟法院 Like Company 案判决：将首次在欧盟层面明确训练、输出与 TDM 例外的关系，判决日期未定；
德国 BGH 对 LAION 案的终审：将确定什么样的 opt-out 才算“机器可读”；
慕尼黑高等法院对 GEMA 诉 OpenAI 的二审：将检验“模型即复制件”的思路能否站得住。
这三个案件的结果，将决定欧洲 AI 产业最终走向“默认可用 + 退出机制”，还是“先授权、后训练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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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仅供一般信息参考，不构成法律意见。文中信息截至 2026 年 11 月 11 日；佐审官意见不具约束力，相关案件均未终审，具体问题请结合个案咨询专业人士。
主要参考： 欧盟法院第 155/26 号新闻稿（C-250/25 佐审官意见）；汉堡高等法院 2025 年 12 月 10 日新闻稿（5 U 104/24）；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 GEMA 诉 OpenAI 案（42 O 14139/24）；意大利 Legge 23 settembre 2025, n. 132 第 25 条；欧盟 AI Act（Regulation (EU) 2024/1689）第 53 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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